“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” 卞之琳苦恋张充和20年

2013年01月27日 14:18:05 苏内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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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充和,1914年生于上海,苏州教育家张冀牖(yǒu)的四女。她有三个姐姐和六个弟弟。在父亲的影响下,四姐妹个个兰心蕙质、才华横溢,公数充和为最。张充和在1949年随夫君赴美后,50多年来,在哈佛、耶鲁等20多所大学执教,传授书法和昆曲,为弘扬中华传统文化默默地耕耘了一生。

卞之琳,1910年生于江苏海门,祖籍江苏溧水,诗人(“汉园三诗人”之一)、文学评论家、翻译家。抗战期间在各地任教,曾是徐志摩的学生。为中国的文化教育事业做了很大贡献。《断章》是他的代表作。对莎士比亚很有研究,在现代诗坛上做出了重要贡献。被公认为新文化运动中重要的诗歌流派新月派的代表诗人。

80多年前,诗人卞之琳苦恋才女张充和的故事,至今仍为世人乐道。记者无意间,在苏州市档案馆内一本泛黄的杂志《水》上,看到了相关记载并为之吸引。在苏州档案局副局长沈慧瑛的引领下,记者走进苏州九如巷,登门拜访了张充和的五弟、现年94岁的张寰和老人。踏足老井、老树完好如当年的张家老屋,听老人娓娓讲述尘封经年的往事。于记者而言,一次动人的“穿越”在推门那刻已然开始。

张家四才女  创办最早家庭杂志《水》

“柔弱中有坚韧,如集中一点,即涓涓细流,滴水穿石,却无坚不摧。”沈从文先生对水之礼赞,同样适用于他的夫人张兆和以及元和、允和、充和这几位姨妹。本期“档案穿越”所涉及的“档案”是这张家四姐妹所创办的杂志《水》。

张氏姐妹的曾祖是晚清名臣张树声,曾任两广总督;他们的父亲是民国教育家张冀牖(即张武龄),曾以毁家创办苏州乐益女校,提倡新式教育而名噪一时。张家4朵金花人人多才多艺,性格也是爽朗热情,闺秀之名在那个年代的苏州城几乎无人不知。

很巧,4姐妹也正是用“水”为她们创办的文学社和杂志命名。“这或许是中国最早也是最有名的一本家庭杂志。”沈慧瑛告诉记者,创刊于1929年的《水》每月一本,主要发表家里兄弟姐妹的作品,共出325期。仅此手笔,已足见当年张家巾帼们的才情和智慧。

上个世纪90年代,耄耋之龄的白发才女二姐允和提议、几代张家人一起张罗后,《水》复刊续办。如今留存于苏州市档案馆的唯一一本《水》就是2001年4月30日出的复刊第16期,其中一篇“为悼念因病于2000年12月2日逝世的张家老朋友卞之琳”而刊发的卞之琳生前所作《合璧记趣》引起了记者的注意。

档案外的故事

1933年,23岁的卞之琳师从徐志摩、早在诗文上展露天赋的他,风华正茂青春逼人,交往的也都是沈从文、巴金这些后世文坛的一代大家。正是在北京沈从文的家中,他第一次见到了就读北大来这里投奔姐夫的张充和。

“都知道卞之琳爱四姐,四姐却对他没有意思”

张充和一母所生最小的弟弟、94岁的张寰和老人至今住在苏州九如巷的张家祖屋,虽然儿时的大部分建筑已经拆除,独留下当年几间厨房杂室,但院子里已是百余岁高龄的水井和无花果树还在,承载着张家人太多的儿时记忆,是他们梦里寻根的精神寄托。

张寰和老人听力不好,需用助听器和扩音机才能与人交谈。却在谈及卞之琳爱恋四姐充和的往事时,仍会不经意间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。

“都知道卞之琳爱四姐,四姐却对他没有意思。”张老已不记得第一次听谁说起这件事。那时候年幼的他,对“踢小皮球”和“准备同乐会表演节目”的兴趣,实在是远超大人们的窃窃私语和那些“无聊”谈资。

但很快,寰和老人发现这件“无聊”的事并未随着自己的成长而消逝,“卞之琳如何如何”的声音总会在不经意间传入张家的大门。那个年长他8岁的男子,也渐渐由“因为是哥哥姐姐的朋友所以要尊敬”的陌生人,变成了“可以一起说笑”的朋友。

在记者脚下这片祖屋里,一生驻守于此的张寰和夫妇和卞之琳有过许多交集。“四姐在时,他经常来;四姐去了北京、美国,他还是会来。”而张老和夫人周孝华对卞最深刻的印象都是“木讷”。“不管是坐着闲聊,或者一家人出去游玩,他总是显得有些不合群,很少说话,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和风风火火热情活泼的充和就如同冷热两个极端。”

其实在张充和眼里,这个执着的追求者又何尝不是如此,她曾不止一次对家里人说,卞的性格和自己太不相像,所以两个人没有可能在一起。

想来,卞之琳也知道一点。他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,“在一般的儿女交往中有一个异乎寻常的初次结识,显然彼此有相通的‘一点’。由于我的矜持,由于对方的洒脱,看来一纵即逝的这一点,我以为值得珍惜而只能任其消失的一颗朝露……预感到无望,预感到这不会开花结果……仿佛作为雪泥鸿爪,留作纪念。”

带着无望的预感,卞之琳一次次到访张家,一次次留下自己的“雪泥鸿爪”。

资料记载印证了张寰和夫妇关于卞之琳“经常来”的记忆:1936年10月,卞回家乡奔母丧后,去苏州探视因病辍学在家的张充和,同游苏州名胜天平山;1946年5月,由天津赶往上海,迎接从重庆返回苏州的张充和,在江南逗留半年,中秋在张家赏月;1947年暑假,办理去牛津大学访学出国手续,至苏州小住数日,与张充和话别。

诗人和才女同游、赏月、话别……这些每每可堪入画的场景,却因那已然知晓的结局,在今日重提时多了几许感伤。

卞之琳“合璧记趣”收录《水》中

在这篇作于1985年的短文《合璧记趣》中,诗人讲述了这样一段故事:1953年,他因工作在苏州城内滞留,夜宿张充和旧居,且被安排住进充和当年的闺房。“室内空荡荡,还没有人占用过。秋夜枯坐原主人留下的空书桌旁,偶翻空抽屉,赫然瞥见一束无人过问的字稿。”

文中提到的那束“字稿”,是师从沈尹默学习诗文的张充和,寄给老师指点修改的几阙词文,沈圈注后又寄还充和。“当即取走保存。”卞之琳在文中一带而过彼时重逢那娟秀笔迹的喜悦,却用一句“多年后,经十年动乱,却还幸存”道尽对这些书稿的珍爱。

27年后的1980年,卞之琳应邀访美,将书稿随身携带。因为他知道,那个叫张充和的女子已在大洋彼岸定居了半个世纪。“重逢故人,当即奉归物主。”恰巧充和手头留有沈老随书稿所寄原信。一信一稿经30多年流散,重又璧合,是为《合璧记趣》的由来。

记者看到信稿的复印版本,字迹实难分辨。但显然,卞之琳不仅识得字迹,还曾细细推敲过这些词文。“那句‘依舷低唱牡丹亭’原为‘驻篙低唱牡丹亭’。因为罗庸教授看了不以为然,认为一个‘低唱牡丹亭’的闺秀居然撑篙。但我认为充和决不止是杜丽娘式的人物,虽然擅唱‘惊梦’、‘寻梦’诸曲,但也会撑篙淘气,这倒正合她不同凡俗的性格。”

信稿合璧时的卞之琳与张充和,都已是古稀老人,再见故友相逢一笑,确实应该以趣记之。但念及前者对后者长达20多年的未果苦恋,怎能不让人感慨于“记趣”背后的无奈。

一切恰如沈慧瑛在一篇纪念卞张世纪情缘的文章中所说——爱与不爱,或许在诗人心里留一点苦恼,在少女心头有一点歉疚。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友好交往,这友谊维持了60多年,从年少到白头……

卞之琳也曾大胆表白为求婚跪地不起

历史不能假设,但后人在唏嘘这段往事时,曾流行一种议论,就是当年卞之琳因为自认与充和不相配,其实从未开口正式表白过,如果他和傅汉思一般热烈直接,会不会早在德裔美籍汉学家之前就可得到才女芳心?

卞之琳没有直接过吗?张寰和夫妇似乎不这么认为。周孝华老人告诉记者,其实卞之琳还是有过“攻势”的,“每次来,都会给我们带礼物,多少也说过一些让我们帮他劝劝充和的话。”但他的迂回策略显然没有奏效,“毕竟家里人都觉得不合适,而且总是以充和想法为重的。”至于礼物,“是那种亚麻布料的香港衫,每次都一样。”即便心存感激,且与卞的私人感情与日俱增,但在周看来,“连买礼物都不会变通”应该也算是木讷和不够灵活通达的表现吧。

周孝华老人还曾亲眼目睹过一次卞之琳情难自已之后的大胆表白。“那一天我在自己屋子里,充和突然进门来喊我跟她上楼。”透过楼上充和的房门缝隙,周孝华看到卞之琳竟双膝跪在地板上。“充和又可气又可笑地告诉我,说卞之琳跟她求婚,声称如果不答应他就不起来。”但显然,卞的“威胁”并未有作用,“过了没多久,也不知道充和用什么法子,就让卞之琳又站起来了……”

而如果说“热烈”,又有什么样的热烈能比上卞之琳那首脍炙人口的《断章》?“你在桥上看风景,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;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,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

1948年,张充和和傅汉思结婚,后远赴美国。她终于选择去追寻属于自己的风景,留下卞之琳,仍痴痴做着那个被她装饰过的梦。

“卞之琳一开始还有幻想。”张寰和回忆说,在充和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卞还会偶尔到苏州来拜访张家,言谈中流露出继续等待充和的意思。事实上,他也是这么做的。在日记中表示“这番私生活以后还有几年折腾长梦”的他仍然不间断地打听充和的近况、给她写信、为她作诗……

此时,包括张寰和在内的张家人对卞之琳已开始生出同情。“每次来我们都会劝他,让他赶紧结婚,别耽误了自己。”周孝华告诉记者,除了劝说,他们还会在卞到访时,特意安排他住在充和的房间,算是一种慰藉。也因此,才有了上文“合璧记趣”的故事。

1955年,45岁的卞之琳终于听从劝说,与青林女士结婚,结束了这段持续20余年的苦恋和痴等,迎来幸福可期的下半段人生。那次在美国的重逢,是两人分别后唯一一次见面,也让这段未能以合璧开始的故事,以记趣的方式结束。




“你站在桥上看风景/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/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/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”《断章》喜欢现代白话诗歌的人,都会读过卞之琳的这一名篇。从某一种意义上说,卞之琳(1910—2000)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中的巨大声名,是直接和这一个《断章》名句联系在一起的,正如《再别康桥》的“轻轻的我走了,正如我轻轻的来……”之于徐志摩一样。

 

你知道吗?这首诗里的“你”正是卞之琳苦恋了几十年的“女神”张充和。在文坛上,“卞、张罗曼史”,虽然不若现代文坛掌故里那几段著名的罗曼史那么有名——比如徐志摩与林徽因、陆小曼之恋,郁达夫与王映霞之恋,张爱玲与胡兰成之恋,徐悲鸿与蒋碧微之恋等等,但是,在文学圈子和很多读者中,“卞、张之恋”也算是蜚声遐迩、传扬久远。

在百岁口述史《天涯晚笛》中,采访人问张充和:“张先生,能给我谈谈卞之琳么?我知道卞之琳这段苦恋的故事很有名,可是一直不好意思问你……”

张充和朗声笑道: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这可以说是一个‘无中生有的爱情故事’,说‘苦恋’都有点勉强。我完全没有跟他恋过,所以也谈不上苦和不苦。””张充和回忆道,“认识就很早了。卞之琳出北大的时候,我进北大。可我还没进北大的时候,在北大校园就见过他,后来又在沈从文的家里碰见过。我记日期总是很差,可是从那时候开始,他就一直给我写信。”)(卞之琳是1929年进的北大英文系;张充和是1934年考入北京大学,在此以前,曾在北大旁听课程。)

“这么说来,卞之琳对你是一见钟情了?” 张充和笑笑:“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见钟情,至少是有点一厢情愿吧。那时候,在沈从文家进出的有很多朋友,章靳以和巴金那时正在编《文学季刊》。我们一堆年轻人玩在一起,他并不跟大家一起玩的,人很不开朗,甚至是很孤僻的。可是,就是拼命给我写信,写了很多信。”张充和还透露,卞之琳给她写过百封信,自己没有给他回过信。“那些信,我看过就丢了。

张充和透露,卞之琳“很收敛,又很敏感,不能惹,一惹就认真得不得了。我们从来没有单独出去过,连看戏都没有一起看过。我其实是常常和别的人单独出去玩的。唯独就是不能跟卞之琳单独出去,我不敢惹他。他完全是单恋。不过感情很强烈,前后持续的时间大概有十年。我不理他,他就拼命写诗,写了很多无题诗。我和他之间,实在没有过一点儿浪漫。他诗里面的那些浪漫爱情,完全是诗人自己的想象,所以我说,是无中生有的爱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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